作者坦言,从此不再说“玩小姐”这个词,并非因为羞耻,而是出于一种深层的恐惧,他害怕那个词一出口,会让故乡槐树下的清风沾染上尘埃,也害怕那些曾经扮过小姐的伙伴,会因此被人看成另一副模样,这份恐惧源于对故乡纯净记忆的珍视,以及对伙伴形象的守护,简单的几个字,却承载着他对乡土人情最温柔的体谅,也透露出语言背后不容轻慢的重量。
我小时候,巷子里的孩子是没有电子玩具的,夏天的黄昏,我们常聚在槐树下,玩一种如今想起有些古怪的游戏——一座废弃的石台阶,权当是深宅大户的墙根;几个毛丫头把旧床单往腰间一系,额前点个胭脂印,便成了大户人家的“小姐”,男孩子们则弯腰弓背,扮作书童或家仆,扯着嗓子喊:“小姐,该回房啦!”那一刻,“玩小姐”是我们最认真的童年事。 那时只知道“小姐”是一种漂亮的、有人伺候的身份,谁演小姐,谁就能拿把破蒲扇当团扇,慢悠悠踱步,还能命令别人擦汗、打伞,我为了演小姐,曾把妹妹的红领巾偷来当水袖,甩得满天飞,奶奶在灶台边看见,笑了笑:“哟,我们家也出小姐了。”那是赞扬,是玩笑,没有任何杂音。 后来我上了中学,偶然在租书店的旧杂志里读到一段话,说的是“小姐这个词,如今有的地方已经变了味”,我怔住了,像听见儿时的歌谣被改写了词,再后来,城里打工回来的堂哥说起“某某街上小姐多”,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暧昧,我第一次明白,同一个词,在我童年的台阶上是游戏,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却成了暗影。
可语言就是这样呵,它沿着时间的坡道滑行,谁也不知会在哪里转向,我们无法守住每个词最初的清白,就像无法让河水永远停留在源头,但我总想着,至少可以在心里给那个老游戏留一块干净的台阶:那里没有买卖,没有打量,只有一个傻孩子,摇着破蒲扇,认认真真地唱一句:“小姐呀,你看那月儿升起来了。”

如今巷子拆了,伙伴散了,偶尔遇见旧邻,说起从前,还会笑问:“还记得咱们那时玩小姐不?”我笑着点头,却不接话,因为我知道,我们怀念的不是“小姐”,而是那个还能把世间万物都过成游戏的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