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她十六岁,被一顶青帷小轿抬入深宫,晨雾中,宫门如紧闭的唇,吞没了她的名字,人们只唤她周氏,后称周嫔、周贤妃,直至敕书降下,她成了周贵妃,每一次位份的抬升,都似往更深的井中坠落。
她并不算绝色,却偏生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入宫头几年,皇帝来她宫里的次数多,灯影晃动时,她替皇帝卸下冠冕,手指拂过发梢,轻得像一片落叶,那时候她说:“臣妾不敢望长久,只求今日月色,能多留片刻。”皇帝听罢,叹了口气,把她搂进怀里,但月色终究没能留下来,日子一长,更娇艳的莺燕飞进后宫,她的门庭渐渐冷落下去,偶尔皇帝路过,也只隔着帘子问一句:“贵妃近日身子可好?”
她答:“好。”

那一个“好”字,像一枚被磨得光滑的棋子,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,她不是没哭过,只是眼泪流多了,连自己都厌倦,宫里的规矩是,容不得人抱怨的,她学会了对着铜镜微笑,把眉梢画得高高的,仿佛早已满足,她生过一个女儿,未及周岁便夭折了,皇帝来了一次,坐在榻边,握了握她的手,说:“你还年轻。”然后皇帝走了,那之后,连这句“你还年轻”也没有了。
后来,许多妃嫔争宠,她只在自己的宫里养几盆兰草,宫女说,贵妃娘娘的兰草开得好,她便笑答:“兰草不争,它只等风。”这话传出去,有人解读为失意,有人说是暗讽,她一概不解释,她渐渐被遗忘,连太监请安时,也要想一会儿才记起她是哪个宫的主子,她不在意,每日焚香、写字,临的是一卷《金刚经》,墨迹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像她这些年,一遍遍从头活过。
直到皇帝驾崩那天,国丧的钟声传满宫墙,她站在廊下听了很久,忽然走进内室,从箱底取出那件年轻时皇帝曾夸过的藕荷色绣裙,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,又放了回去,新帝即位,她成了太妃,移居偏宫,旁人眼中的周贵妃,淡成了一抹影子。
晚年她很少说话,偶尔有年轻的宫女问起她从前的故事,她只是望着窗外——那里站着一只鸟儿,在枝头歪着头看她,她便说:“都是些旧事了,记不真切。”其实她记得真切,连十六岁那年轿帘掀起时扑面而来的桂花香,都还留在她的袖底,她只是不再拿出来给人看了。
她去世那日,是个平静的黄昏,窗前的兰草刚刚抽出新芽,太监们清理遗物时,看见一幅展开的绢画,画上是个年轻的女子,提着一盏宫灯,站在月色里,画旁小楷写着四个字:“月色长留。”没有人知道她画的谁,也没有人知道她写了多久,只是那盏宫灯,光亮无比,仿佛一直照到了宫殿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