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围绕董东明与抚州渡口展开,记叙了董东明在渡口边的所见所感,文章以渡口为背景,刻画了董东明与故乡、河流及人事之间的羁绊,展现了抚州地方风土人情,渡口不仅是交通要道,更是董东明精神上的港湾,承载着他对过往的怀念与对未来的希冀,通过细腻的笔触,作者将个人记忆与地域历史相交织,表达了对平凡生活的深刻体悟。
撑船。
他撑的是清水河上最后一条渡船,船是杉木做的,老得船底生满青苔,船舷被水磨得油光发亮,人说他比船更老,七十岁的皱纹一道一道,像河底的淤泥,层层叠叠,可他的手还稳,竹篙往水里一插,船就乖乖地掉头,像听懂了话的牲口。

河对岸的村子叫柳村,这岸的镇子叫石镇,早年间,柳村的人要赶集、看病、送孩子上学,都得喊董东明的船,他蹲在船头抽旱烟,听见对岸传来“董——东——明——”的吆喝,便不紧不慢地站起来,竹篙在岸边石块上一点,船便悠悠地划出去,水声哗啦哗啦,像在跟人说话。
没有人记得董东明从什么时候开始撑船,他自己也说不清,只说“我爹撑船,我自然就撑了”,有人问他水有多深,他眯起眼:“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,浅的地方——你见过的,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站直了水才到腰。”他熟这河,熟到能在夜里不点灯,单靠水波扑在船底的响声,就知道船到了哪一段。
后来河上架了桥,钢筋水泥的桥,又宽又平,汽车开来开去,鸣着喇叭,尘土飞扬,柳村的人也不怎么喊船了,他们骑着摩托车,一溜烟从桥上掠过,渡口静下来,董东明的船搁在浅滩上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可还是有几个人要坐船,一个是柳村的徐瞎子,他眼睛不好,过桥怕走偏了跌进水里,总觉得董东明的船稳当,一个是镇上卖豆芽的孙寡妇,她的豆芽娇气,自行车颠簸着过桥会碎,非得用担子挑着走水路,还有几个上学的孩子,离桥远,贪近便,放学就跑到渡口喊:“董爷爷!董爷爷!”董东明便干活了。
他撑船的时候,嘴里总是哼几句不像调的戏文,谁也听不清唱什么,孙寡妇有一次问他:“你唱的是啥?”他咧嘴笑:“老早前的船歌,撑船人唱的,讨个平安。”风把水吹皱,他弯下腰,用竹篙尖轻轻拨开一片浮萍,像是怕惊动了河里的鱼。
大桥通车后的第三个秋天,镇里贴出公告:渡口要关了,渡船要清走,董东明看着那张白纸黑字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,整理他的蓑衣、竹篙和那盏旧马灯。
最后一天,渡口来了很多人,徐瞎子拄着拐杖来了,孙寡妇挑着空担子来了,几个孩子也跑来了,还有些过桥的人,特意停下来,站在桥栏边往下看,董东明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把船撑到清澈处,阳光像金子一样撒在水面,他忽然开口,唱了整首歌,这回大家都听清了:
“清水河啊十八弯,弯弯都是撑船难,难也不怕浪头打,打湿了衣裳晒不干……”
他唱一句,竹篙划一下,声音苍老,却像河底的石头一样结实,船到对岸,他停住,回望石镇,又望向大桥,桥上人来车往,桥下他的船像一片落叶。
“船跟人一样,都有走完的时候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那天傍晚,董东明把船系在旧木桩上,解了三遍才系紧,夕阳把河水染成铜色,他蹲在渡口,又抽完一袋旱烟,然后把烟杆别在腰间,一步一步走上桥去,桥面上风吹得他衣角飞扬,他没有回头。
后来河上再没有渡船了,只有汛期涨水时,有人偶尔看见桥墩附近漂着一块杉木板,浮浮沉沉,像在等人再喊一声“董东明——”,可他已不撑船了。
那个名字,和那条老船一起,留在了渡口的记忆里,清水河静静流,流到天边,也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