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士胥的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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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士胥在这条河边站了整整四十年,河水浑浊,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,一路拍打着岸边的青石,发出浊重的闷响,他熟悉这条河,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——哪一块石头底下藏着螃蟹,哪一湾回水里有肥美的鲫鱼,哪一片滩涂在雨季会被淹没,他都了如指掌。

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,没有勋章,没有头衔,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大喇叭都很少念到他的名字,他只是刘家渡口一个摆渡的船工,可刘家渡口的人知道,没有刘士胥,这条河就会变成一道天堑,把村子活生生劈成两半。

刘士胥的河

早年,河上还有一座摇晃的木桥,后来一场大水冲垮了桥墩,村里再没凑齐修桥的钱,于是刘士胥撑起了那条黑漆斑驳的老木船,船是他的祖辈传下来的,桐油刷了三遍,船底已经磨出薄薄的亮光,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船头抽一袋旱烟,烟锅子在晨雾里一明一灭,像是河面上闪烁的星子。

过河的人形形色色,有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娃,有挑着菜担子赶集的婆娘,有嫁到外村回娘家的新媳妇,也有抬着棺材哭天抢地的白衣队伍,刘士胥一律沉默地撑着竹篙,竹篙入水的声音清脆,出水时滴答淌着水珠,在船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,他从不催促,也不多话,只是稳稳地立着,像一截扎根在船头的枯木,只有遇见急着去镇上抓药的人,他才会把竹篙划得更快些,胸膛里那口气喘得像风箱,汗珠子顺着额头沟壑般的皱纹滚落下去。

那年发大水,对岸有个孕妇突然要临盆,接生婆急得在岸边跺脚,刘士胥二话不说跳上船,竹篙被急流掰弯了又弹直,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眯着眼,嘴里咬着烟杆,硬是拼着一条命把船靠了岸,孕妇在船上诞下一子,啼哭声穿透雨幕,压在满河咆哮之上,后来孩子的父亲抱来一只老母鸡,撂在船头,磕了几个响头,刘士胥只是摆摆手,把那母鸡炖了汤,分给了船上几个赶路的瘦孩子。

河岸上的树叶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刘士胥的背渐渐驼了,竹篙撑船时,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皮肤,有人劝他歇一歇,说村里早晚要修新桥,他点点头,却还是每日按时出现在渡口,他的船老了,漏了,他打了块铁皮补上去,补丁摞补丁,像一件缀满苦痕的旧衣,隔壁村开小卖部的老赵笑他:“刘老头,你的船比你还该退休了。”刘士胥咧开缺了门牙的嘴,瓮声瓮气地说:“船能退,河不能退。”

后来,新桥真的修起来了,钢筋水泥,宽阔平坦,汽车鸣着喇叭从桥面上畅通无阻地驶过,刘士胥的老木船系在渡口的歪脖柳树上,像一只被遗忘的旧鞋,他每天仍会去渡口看看,坐在老柳树下,看河水依旧浑浊,看新桥上车流人影,看对岸的庄稼在风里波浪般起伏,有小孩跑过来问:“刘爷爷,你怎么不摆渡了?”他摸着小孩的头,说:“桥比我的船好,不用再求人了。”

那年深秋,刘士胥在柳树下睡着了,再没醒来,人们在他怀里发现一本塑料皮的小本子,里面歪歪扭扭记着四十年来每一个他接送过的人的名字,白纸黑字,密密匝匝,画满了“正”字,最后一页写着:“今天只有个小学生,拿着桥上掉下来的石头问我,河里有什么,我说,河里有一条老船的路。”

谁也不知道他说的那条路在哪,但刘家渡口的人都明白,那条路沉在浑浊的河水底下,由四十年的篙影撑起,无声无息地连接着此岸与彼岸,河水依旧日夜流淌,拍打着岸边的青石,仿佛在应和一个早已远去的、竹篙入水的声音,而刘士胥的河,早已淌进每一个坐过他船的人的心里,成了比任何桥梁都要宽阔的渡口。

关键词: 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