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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德发是个会计，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，他有个习惯，每天下班前，要把当天经手的每一笔账目在心里重新过一遍，像老牛反刍一样，嚼碎了，咽下去,才觉得安稳。
人们都说他“抠”，一分钱能攥出汗来，他给自己家记账，更是精细到离谱，买一棵白菜，要记下是哪天、哪家摊、几斤几两、花了多少钱，连白菜的品相好坏都备注在括号里，妻子笑他：“你干脆把白菜的生辰八字也记上。”他不吭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那年夏天，粮站改制，夏德发提前退休了，退休那天，他把用了三十年的算盘擦得锃亮，用红绳拴好，挂在自家客厅的墙上，同事送来一箱苹果，他当场打开，数了数，十二个，然后在门口的小本子上写下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收同事赠苹果十二个，人均摊，不可独享。”妻子气得直跺脚，他却在“不可独享”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。
没过多久，镇上修大桥，号召捐款，夏德发捐了三千块，是那批退休职工里最多的，别人问他：“你不是最抠吗？”他搓着手，嘿嘿一笑：“账要算清，但人情不是账。”
后来，他迷上了给孙子攒零花钱，每攒够一百块，就用一个小信封装好，在封面上写清这些钱是从哪里省出来的——“少抽一包烟”“多走两站路”“捡了三个塑料瓶”，孙子上大学那年，他捧出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信封，孙子一封一封拆开看，看着看着就哭了，夏德发站在旁边，还是那句话：“账要算清，但情分不能欠。”
他死的那天，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家人清理遗物时，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本子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，翻开，里面不是账目，而是他这些年记住的所有名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，记着他帮过的人、欠过的情、收过的好，最后一页，只有一行字：“这辈子，没给公家算错过一分钱，也没让一个对我好的人亏过心。”
窗外，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，妻子把那本子抱在怀里，忽然明白，这个抠了一辈子的老头，才是这世上最富的人，他的账本，从头到尾,写的都不是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