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鳖一到底是什么意思?

“老鳖一”是北方方言(尤其流行于河南、山东等地)中的俚语,常用来形容人吝啬、小气、抠门,舍不得花钱,有时也引申为胆小怕事、窝囊或没见过世面,这个词带有贬义,其形象源自“老鳖”(甲鱼)遇事缩头缩脑的样子,用来比喻人遇事退缩、不大方,在口语中,人们常用它指责或调侃那些斤斤计较、不懂人情世故的人,“这人真老鳖一,连顿饭都不请。”不同地区用法略有差异,但整体上是一个贬义称呼。

在我们村,提起“老鳖一”这个外号,大人小孩儿都知道说的是谁——我二叔。

其实二叔本名叫刘满囤,年轻时也是条精壮的汉子,能扛能挑,就是性子太软,别人开玩笑在他头上拍一巴掌,他也只是咧咧嘴,露出两颗黄门牙,嘿嘿一笑,跟没事儿人似的,久而久之,村里人就给他取了这个带点嘲弄的外号:“老鳖一”,在我们这儿话里,那是说一个人老实得过了头,像只缩在壳里的大鳖,任谁都能踩上一脚,他也不带吭声的。

老鳖一到底是什么意思?

那时候我不懂事,也觉得二叔窝囊,夏天队里分西瓜,别人都抢又大又圆的,他总等在最后,拾几个歪瓜裂枣,有人故意把他的麦子堆扒拉个豁口,他弯腰一粒粒捡起来;有人赊了他家的烟钱,三年不还,他也不去讨要,他媳妇——我二婶,为这事儿没少跟他吵,指着鼻子骂:“你个老鳖一,你活该让人欺负!人家是谁敬他一尺,你倒好,人家踩你一脚,你还把脚板抬得高高的!”

二叔总是蹲在门槛上,一锅一锅抽着旱烟,烟雾绕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,半天才闷出一句: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争那个干啥。”

我那时觉得,二叔这辈子就这样了,像村头老槐树底下的那块青石头,谁坐都行,谁刻一刀也认了。

直到那年夏天,暴雨连下了三天,村西头的石桥被山洪冲塌了,那是村里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,桥没了,十几个娃儿只能趟着齐腰深的浑水过河,我爸站在河边直跺脚,村干部也急了,堤坝上围了一群大人,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,可水那么毒,浪那么急,谁也不敢先下脚。

这时候,谁也没想到二叔从人堆里挤了出来,他什么也没说,脱了裤子脱了鞋,把裤腰使劲一勒,挂到脖子上,露出瘦黑干瘪的上半身,一步一步趟进了水。“我先探探底!”他冲着岸边喊了一嗓子,然后举起一根枯树枝,在浑浊的激流里试探着往前走,水很快没过了他的腰,又到了他的胸口,那几个浪头打过来,一个趔趄,他差点被卷走,岸上的人心都揪紧了,二婶当时就哭出了声:“你个老鳖一,你逞什么能啊!”

可二叔稳住了,他脚尖死死抠住河底的石头,用树枝一寸一寸戳着地面,从河这头蹚到河那头,又从河那头蹚回河这头,来回走了四五趟,他停下来,站在河中央,张开粘满泥浆的嘴,冲岸上嘿嘿一笑:“挖个窑,能过!孩子胳膊弯儿抱住,我一个个背过去!”那笑声混着水声,竟比打雷还震人。

当天下午,二叔把十几个孩子全背过了河,最小的我堂弟,骑在他脖子上,吓得哇哇大哭,他还逗他:“哭啥?看,水老鳖给你驮过来了!”

那之后,村里人再叫他“老鳖一”,语气好像变了味儿,有个老教师说:“草根里藏珍珠,泥肚里藏金子,啥叫老鳖一?老鳖驮着重壳过河,那叫踏实。”二叔还是嘿嘿一笑,蹲回他那门槛上,抽他的旱烟。

又过了几年,二婶查出肝病,需要去县医院动手术,手术费三万块——在那个年代,那是天文数字,二叔闷在家里两天没出门,第三天天一亮,他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去了信用社,把家里盖房的钱全取了出来,可还是差一万五。

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,第二天上午,二叔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,赊他烟钱的老李拎着两只老母鸡,以前的村干部抱来一床新被子,就连当年那个最看不起他的邻村小贩,也塞来一个手绢包,里头是零碎的毛票,老李红着眼说:“满囤,你记得不?那年我家闺女落水,是你老鳖一给捞上来的,你放心,不够的,咱全村一起凑。”

二叔站在人中间,还是那双沾着泥的胶鞋,还是那副缩着膀子的样儿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都,都拿回去…我砸锅卖铁……”话没说完,二婶在屋里喊:“你个老鳖一,你给我进来!”他擦了擦眼角,转身进屋,把门带上,院子里的人听见屋里传来二婶的哭声,还有二叔闷闷地说:“哭啥,有我呢。”

二婶的手术做得很顺利,出院那天,二叔陪着她在村口慢慢走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影子佝偻着腰,又宽又厚,像一只驮着壳的老鳖,一步一步,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
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外地读书,临行前,我去二叔家道别,他正蹲在院里给二婶熬药,见我来了,还是那句:“吃饭不?锅里还有半碗面。”我摇摇头,说:“二叔,我走了,你保重。”他点点头,又低头看火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在外头,别学我当老鳖一,得对得住自己的心。”

我走在路上,回头望了一眼,他还在那儿蹲着,药壶里的白气咕嘟咕嘟冒上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雾气里,我突然觉得,这世上许多聪明人,其实活得都轻飘飘的;而“老鳖一”,是沉在最底下的那块石头,水冲不走,浪打不散,沉甸甸地托着别人的脚,也托着自己的良心。

那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鳖,壳上刻满了风霜,趴在河底,安稳,踏实,醒来后,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,响了很久,那头是他闷闷的声音:“喂?谁啊?”我说:“二叔,是我。”他嘿嘿一笑:“咋啦?吃饭没?”

我鼻子一酸,说:“二叔,我想跟你一起下河摸泥鳅了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那头传来更响的笑声:“中!秋后水凉,等我跟你说个地方——老鳖窝,准有货。”

那一刻我明白了:所谓的“老鳖一”,不过是一个把自己低进泥土里去护着旁人的老实人,他不是没有锋芒,而是把锋芒都磨碎了,化成了河底坚硬的沙,让你走在上面,不觉硌脚,却永远不会沉陷。

这就是老鳖一,一个村庄的脊梁。

关键词: 贬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