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以“多年以后”的倒叙回忆开篇,将城市中孩子的哭闹声与村东头那个叫童猛的孩子联系起来,引出对童猛绰号的追忆,一句“童猛的绰号”虽戛然而止,却制造了悬念,暗示绰号背后藏着一段深刻的乡村往事,城市的水泥森林与乡村的童年影像形成对照,孩子的哭闹成为触发记忆的开关,既表现出叙述者对故人和旧时光的怀念,也透露出对现代生活的某种疏离,文字简练,意境深远,为下文展开童猛的故事埋下了伏笔。
童猛是跟着奶奶过的,准确地说,是跟着奶奶养的一群鸡过的,他爹娘去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回来时带很多零食,可他总躲着,他不躲别人,就躲他爹娘,像只受惊的野兔,等他们走了才从屋后的柴垛里钻出来,奶奶骂他:“没良心的小东西!”他也不吭声,眼睛只盯着那些咕咕叫的母鸡。
那年我八岁,童猛九岁,村里孩子都不爱跟他玩,他太野了,夏天敢光脚踩滚烫的石板路,冬天敢用舌头舔冻铁栏杆——我们不敢,他就自己舔,然后哈哈笑,满嘴的血腥气,他爬树比猴快,下河比鱼滑,有一回他把村口李大爷家的老黄狗追得三天不敢回窝,李大爷举着扫帚骂:“你个童猛!真猛!”他回嘴:“我不叫童猛,我叫童猛子!”大家就都笑。

但童猛最让我害怕的,是他对鸡的“凶”,奶奶养了二十多只鸡,他每天蹲在院子里看,一看就是半天,鸡啄米,他也啄米;鸡扑翅膀,他也扑胳膊,有一回一只芦花鸡抢食,啄疼了他的手,他猛地抓住鸡脖子,把那鸡抡了两圈扔出去,鸡扑棱着翅膀怪叫,他却在笑:“它想啄我?我可比它猛!”奶奶舀了半瓢水泼他:“小祖宗!那是下蛋的鸡!”他抹了把脸,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烧着的石子。
那年秋天,童猛闯了大祸,邻村有个叫“铁头”的男孩,十二岁,带着一帮人,路过我们村时,顺手抓走了童猛家的那只芦花鸡,童猛追出去二里地,拦在田埂上:“把鸡还我。”铁头嘿嘿笑着:“这鸡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,你算老几?”童猛没说话,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,铁头旁边几个小子哄笑:“打呀!你打得着吗?”童猛猛地把土坷垃砸过去,正砸在铁头的额角,血就渗出来了,铁头恼了,扔下鸡就要扑过来,童猛不退,反而像只小豹子一样冲上去,抱住铁头的腰,一口咬在他肩膀上,铁头疼得哇哇叫,旁边几个小子都吓傻了,眼睁睁看着童猛把鸡抢回来,满嘴是血,一路跑回村。
那天傍晚,童猛把鸡塞回鸡栏,自己坐在门槛上,奶奶拿红药水给他涂嘴角的伤口,边涂边骂:“你猛什么猛!那是比你大三四岁的野小子!万一……”童猛仰起头,认真地说了句:“他说咱家的鸡是他的,鸡是我的。”奶奶手一抖,药水瓶差点掉了,半晌没说话。
后来我离开村子去镇上念书,和童猛渐渐没了联系,听说他爹娘把他接去城里读了初中,又听说他没读完,追着货车跑走了,再后来,村里人说童猛在外面混得不好,回来过一趟,把奶奶的鸡全卖了,带着奶奶搬走了,从此再没见过。
前些天我回村,村东头的院子已经塌了,野草长到人腰高,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童猛咬铁头时的那双眼睛,亮得烫人,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凶,觉得他野,觉得他真“猛”,可如今想来,一个孩子,守着几只鸡,守着奶奶,守着一整个无人看管的童年——他拼命护住的,其实不是鸡,是那一点抓得住的温度。
童猛不是童年凶猛,他是童年太猛了,猛到要用拳头和牙齿,才能在这世界里,给自己划一小片地方。
风吹过杂草,我听见远处有鸡叫,恍惚间,好像还是那个光脚的孩子,蹲在院子里,和一群母鸡叽叽咕咕地说着话。
童猛,天下的童年,都有点猛,可那猛里,藏着最柔软的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