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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枝桠上挂着一只铜铃,风吹过时,铃舌并不总碰得到铃壁,只偶尔“叮”一声,像是谁在云端敲了一记指节,村里人都说,那是高铃系上去的。
高铃是外乡人,十年前租下村东头废弃的磨坊,开了一间小小的扎染铺,她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的疤,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,也没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,大家只叫她“高铃”,因为她的名字就写在铺子门口那块木板上,字迹娟秀,像春天刚落下的桃花瓣。

那年夏天,我高考落榜,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母亲急得团团转,最后硬是把我拽到扎染铺,说:“你去跟高铃学学,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日子过成样的。”
铺子里很暗,空气里有板蓝根和皂荚的味道,高铃正把一匹白布浸进靛蓝的染缸里,头也不抬:“来了?坐吧。”我坐在矮凳上,看她用线绳把布扎成一朵朵鼓鼓的花,再丢进水里,等待的时间里,她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只听见房梁上挂着的几串风铃,被穿堂风撞得细碎地响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终于问。
“阿夏。”
她点点头,捞起布,拆开线绳,蓝色在布面上晕开,一朵白色的莲花竟然从浑浊的靛蓝里浮出来,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多年的月亮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我盯着那朵莲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“好看。”
她把布晾到竹竿上,转身给我倒了一杯凉茶,茶汤里浮着几片薄荷叶,清亮亮的,她自己也端一杯,靠着门框,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“那铃铛,”她忽然指指树梢,“是我刚来时挂的,那会儿心里乱,觉着有个声音陪着,日子就能慢慢定下来,后来发现,铃铛响不响,得看风,风不来,你急也没用,风来了,它自然就唱了。”
我低头喝茶,心里有根弦轻轻颤了一下。
秋天开学,我复读了,临走那天早上,我去跟她道别,她送了我一块扎染的手帕,蓝底白花,正是那朵莲花,她说:“带着吧,天热了擦汗用。”
我攥着帕子走出院子,老槐树上的铜铃正好被风撞响——“叮”一声,清脆悠长,像一滴水落进深井。
后来我再没回去过,听说高铃依然住在磨坊里,扎染的布一匹匹晾在院子里,蓝的、灰的、月白的,像每天都会升起的炊烟,那只铜铃还挂在老槐树上,风一来,就替她说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再后来,我也学会了染布,每当我把白布浸进染缸,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,想起一个叫高铃的女人,把一朵莲花从深蓝里捞出来,轻轻递给了另一个正陷在泥里的女孩。
其实风一直都在,高铃的铃铛,不过是在等一个愿意抬头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