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贤,从屠夫到殉道者的晚清悲剧

毓贤,晚清顽固派官僚,曾任山东巡抚,力主排外,镇压义和团后又利用其反洋教,任山西巡抚期间屠杀教士教徒,得“屠夫”之名,八国联军侵华后,他被清廷列为祸首,革职充军,最终在兰州被处死,他从激进排外的“屠夫”变为清廷与列强妥协的牺牲品,自视为“殉道者”,折射出晚清官僚在民族危机与列强压力下的悲剧命运,其人生轨迹既是个人的极端选择,也是时代困局的缩影。

在晚清的历史舞台上,毓贤是一个极具争议的名字,他是慈禧太后眼中的忠臣,也是近代史册里背负“仇教”恶名的酷吏;他因杀戮传教士而名噪一时,又因《辛丑条约》的追责而身首异处,有人说他是愚昧野蛮的排外急先锋,有人说他是传统文化护卫下的义烈之士,剥开层层标签,我们看见的,其实是一个被时代漩涡裹挟的旧官僚——他的生命轨迹,恰如一面破碎的镜子,映出庚子年间那个沉沦帝国的斑驳光影。

山东:风暴起于青萍之末

毓贤,从屠夫到殉道者的晚清悲剧

毓贤,字佐宸,满洲正黄旗人,监生出身,他早年仕途平平,在地方上做过几任州县官,以“精明强干”著称,但也以严苛酷烈闻名,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毓贤出任山东巡抚,彼时,山东大地正遭受着洋教与民众之间日益尖锐的冲突,教堂、教民仗势欺人,民间拳会蜂起,社会秩序濒临崩解。

毓贤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十分鲜明:他视洋教为“邪教”,视教民为“汉奸”,认为拳民虽“拳技不精”,但“出于义愤”,他拒绝强力镇压义和团,转而采取“抚而用之”的策略,试图以民间的排外力量来抗衡洋人势力,他奏称:“东省民教不和,实由教民恃强,鱼肉乡里,若概以匪论,恐民心尽失。”在他的默许乃至鼓励下,山东的义和团声势迅速壮大,滋扰教民、焚毁教堂的事件与日俱增。

这种“以民抗洋”的图谋,终究抵不过列强的枪炮和外交压力,在西方公使的强烈抗议下,清廷被迫将毓贤调离山东,改任山西巡抚,山东的民教矛盾非但未解,反而被毓贤带到了山西,酿成了一片更浓的血腥味。

山西:在杀戮与忠诚之间

赴任山西后,毓贤的排外情绪变得更加炽烈,庚子年(1900年)春夏之交,义和团运动蔓延至京畿,慈禧太后决定利用拳民向列强“宣战”,朝廷诏令各地“招抚拳民,共御外侮”,毓贤如奉纶音,立即在山西掀起了一场大清洗。

他公开支持拳众“扶清灭洋”,不仅敞开门户接纳拳师,还亲自负责组织,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发生在太原,毓贤命人将山西境内的外国传教士、华人教徒及侨民集中驱赶到巡抚衙门校场,在一片咒骂与刀光中集体处决,据记载,仅这一次,遇难者就达数十人,连同全省各地被杀的传教士和教民,山西一省遇害的外国人和中国教徒不下数百人,毓贤的手段之毒辣、行为之果决,在各省督抚中可谓无出其右。

但对毓贤自己而言,他并不认为这是“暴行”,在一个传统士大夫的逻辑里,夷夏之防是天经地义,捍卫“圣道”可舍生死,他要的是对帝国忠诚,对“皇太后圣明”的呼应,他甚至上书朝廷,请求“尽驱洋人出境,以绝祸根”,他的残酷,体现出一种旧式忠诚的极端——靠杀戮异己来证明自己“卫道”的贞节。

绞索:时代对旧人的反噬

历史无情,庚子之变的结果,是以巨额的赔款和一场屈辱的“议和”告终,洋人用枪炮打开了北京城,慈禧太后仓皇西逃,再回銮时已换了一副面孔,由“主战”变成“主和”,由“排外”变成“媚外”,为了满足列强的惩凶要求,清廷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算主战派官员,载勋、刚毅、徐桐等纷纷获罪,而毓贤更是名列其中。

起初,清廷拟将毓贤革职发配新疆,洋人点名非杀不可,在联军的压力下,慈禧太后最终下旨,命毓贤在充军途中就地正法,光绪二十七年(1901年)二月,毓贤被押至兰州行刑,临刑前,他从容赋诗,末句是“祸福生死置度外,臣罪当诛自克责”,据说,他喝了一碗酒,朝北叩拜皇太后、皇上,然后受刑,头颅落地,血染黄土。

毓贤至死,仍认为自己是为国殉身的“忠臣”,是被“洋人”冤杀的义士,他把时代强加于他的血债,转化为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,这种扭曲的自我认同,构成了他人生最大的悲剧。

余音:谁之过,谁之错?

后世评价毓贤,往往局限于“野蛮排外”“屠夫”等简单的定性,但若深究其为人,却会发现更大的悲哀——他並不残忍于常人,他只是旧时代价值观的产物,在近代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,一个不具备现代视野的旧官僚,他能想到的抵抗方式只有以血还血,他不懂国际公法,不懂主权外交,也不明白“文明冲突”背后的深层机理,他所有的经验,都来自古老帝国的道德经义,最终也为此殉葬。

归根结底,毓贤是个可怜可悲的殉葬者,他所殉的不是帝国的存亡,而是整个旧制度下的认知牢笼,当现代性的洪流冲垮了偶像体系,那些固守在旧道德高台上的人,要么被时代碾碎,要么被历史唾弃,毓贤选择了前者,但他的死,并不能为列强的侵略张目,也不该为粉饰义和团的蒙昧辩护,他的存在,恰恰提醒我们:当国家面临内忧外患之时,真正需要的不是盲目的排外情绪,而是理性的自强,杀戮与仇杀,只能带来更多杀戮,只有睁眼看世界,才能找到通向未来的道路。

毓贤的死,头上既无光环也无耻辱柱,他只是一个在时代夹缝中奋力挣扎、最终被绞索勒断喉咙的旧人,而历史,永远不会简单地去爱或恨一个人,它只负责记录——以一种令人警醒的方式,把那个血泪交织的年代,摊开在我们眼前。

关键词: 殉道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