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墙角的那根龙头拐

老屋的墙角,静立着一根龙头拐,拐身斑驳,却雕工精妙,龙头昂首,须鳞宛然,仿佛凝住了旧时光,它曾撑起蹒跚的脚步,叩响青石板的晨昏,也见证过满堂笑语与独坐黄昏,如今尘埃轻覆,主人的温度却未散尽,每一道木纹都藏着往事,这根龙头拐,不仅是行走的倚仗,更是一段家族记忆的无声注脚,静默中诉说着岁月沧桑与血脉温情。

它不高,不粗,却极沉,枣木的杖身被岁月磨得油亮,木纹里浸着汗,也浸着光,拐首雕着龙头,龙须卷曲如云,龙眼微凸,并不凶,倒像在笑,小时候我总爱摸那龙角,凉凉的,滑滑的,像摸到一块还带着体温的石头。

这龙头拐,是我爷爷的。

老屋墙角的那根龙头拐

爷爷走路早就不用它了,他说,拐是路,也是命,年轻时他挑着货担走过十里八乡,说山里的夜路黑,得有一根棍子壮胆,后来他选了一根枣木,请老木匠雕了龙头,从此便再也离不开,每天清晨,他拄着龙头拐,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定,拐杖立在膝前,龙眼对着村路,孩子们跑过,都要停一停,喊一声“爷爷”,他应一声,龙头拐便在地上笃笃地点两下,算作回礼。

我那时候不懂,一根拐杖而已,怎么像是半个村长?

记得十六岁那年,我因一件小事跟父亲大吵,摔门而出,坐在村外的土坡上,入夜,爷爷拄着龙头拐,一步一步地寻来,月光下,龙头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龙,趴在黄土上,他没有骂我,只是把拐杖递到我面前,说:“它不打断骨头,只指明路。”

我握住龙头拐的一瞬,掌心里传来一阵沉实的凉意,像接住了一个古老的诺言。

再后来,我外出读书、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进门,总见爷爷坐在老藤椅上,龙头拐靠在他手边,龙眼正好望着门口的方向,他的眼睛花了,拐杖却亮着,替他看清每一次归途。

那年冬天,爷爷病重,弥留之际,他叫我到床前,让我摸一摸龙头拐的龙纹,他声音很弱,像一片落在瓦上的雪:“它跟了我一辈子,以后,你父亲会用得着,要是用不上了,就把它放在供桌旁……”他喘了喘,又说,“龙头朝外,压得住风。”

我没听懂,只哭着点头。

爷爷走后,父亲把龙头拐擦干净,立在老屋墙角,他没有拄,甚至连碰都不怎么碰,只是每天清晨经过时,会停下来,用袖子拂一拂龙须上的尘,我知道,父亲在守着一样东西,不是一根拐,是一个位置。

前些天,父亲从田里回来,说腰又酸了,他坐在门槛上,歇了很久,手无意识地伸向墙角,碰了碰龙头拐的龙角,又缩了回来。

那时,我的儿子正好跑进院子,小手也要去抓龙头拐,我一把拉住他,说不许胡闹,儿子仰头问:“为什么不能玩?”我说:“这不是玩具。”儿子又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我愣住了。

我看向父亲,父亲也看向我,我走过去,把龙头拐轻轻地递到父亲手里,说:“爸,该用它的时候就用它。”

父亲握着龙头拐,怔了片刻,他撑身站起,龙头拐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,像是一个古老的心跳。

傍晚的余光里,龙头拐的龙眼依旧微凸,带着笑,也带着守,我知道,它早就不是一根木头,它是路,是家,是又一代人的脊梁。

龙头拐还是立在墙角,但我知道,它一直都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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